再見南華
偶然地，又回到了南華。這座落在嘉南平原與阿里山山脈交界處的小山丘上的一所學校。景物大體依舊，不過，眼前的落葉卻似乎為校園平添了幾分蕭疏、落寞。
多年前，帶著幾許挫敗的心情，離開了喧囂、競逐的都會，隻身南下，來到這個僻處鄉間的小學校任教。真的要來嗎？妻幾次疑惑地問我，而我不知該怎麼回答，也就一直沒吭聲。對那個明文宣稱是最高學術研究機構的地方，已經宣告了離去，就不打算再回頭。而這裡，還有我的一點卑微夢想。雖然，並不知道夢想實現的機率究竟有多大。
一晃眼，六年過去了。夢想，似乎曾經走近，但是凝目望去，卻又依然遙遠。而我，因著家庭的召喚，又再度移徙，回到大城市。而再一晃眼，又已經五個年頭過去了。
再見南華，心頭有著不知如何表達的感覺。看著逐漸長成的鳳凰樹，樹上又已經染上一抹紅豔，似乎要為即將到來的六月，多添幾分美麗與惆悵。而我，惆悵的是已逝的歲月。
南華，據說當初是上人看中的地方。學校的西南邊是中正大學，東側是個軍營，號稱左文右武；離學校不遠處有兩條小溪，流經校園兩側，再緩緩向西流去。當初，這裡還是一片荒坵，只間雜著有些鳳梨田。在上人與會眾胼手胝足的努力下，而今這裡已是屋舍儼然、景致宜人。
南華的建築物以磚紅色系為主，大體均朝西向。如果從學校西側看過來，將見到遠近起伏的大片綠色山丘間矗立著一片紅色樓宇，還頗有幾分雄偉氣象。曾經，我驅車往學校時，看到山前平流的雲霧，讓校園倍添神聖而又神秘的氣息。
初到南華，住在「藐姑射」，這是招待所兼單身宿舍。藐姑射取名自莊子逍遙遊：「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，…」。從命名可以看出主事者的人文素養與癖好，不過幾個字怎麼唸卻也難倒了許多初來者。
藐姑射這棟建築的主體部分為一四合院，樓層高低錯落。中央是個寬敞的天井，以石版鋪成優美的弧狀曲徑，從大門玄關處穿過天井，伸向裡進。院子靠西首則又延伸成三進房舍。庭院裡可見幾個月洞門、迂迴的長廊、照壁、花架，頗有中國庭園的雅趣。天氣好的時候，從院落的一角抬頭仰望，紅牆之間一方蔚藍的天空，襯著潔白的雲朵，顏色格外鮮豔。院子裡處處可見大小花圃，遍植花、草、竹、樹，有些還鋪著白色圓石。當秋天來臨的時候，桂花飄香，特別引人遐思。西側門外還有假山、流水，旁有木勺，可以汲水灑花。
藐姑射的西側門外是學生宿舍。稍往左偏，可以眺望二、三公里外中正大學的紅色樓宇，矗立在對面山坡上。兩邊山坡間形成一個峽谷平原。谷裡草木繁茂，綠意盎然，三疊溪蜿蜒川流於其間。
出藐姑射大門，正前方遙對圖書館，右前方是學海堂，左前方是成均館。成均館的「成均」兩字，是中國周朝太學之名。這裡有幾間特別具有古典風味的教室，裡面是仿古的桌椅擺設。另有藏放整套雅樂設備的空間。學海堂則是一棟寬敞、開朗的四合院建築，裡面主要是研究室與教室。成群的燕子在屋簷上築巢，常可見群燕飛舞。
沿學海堂側邊往東走去，繞過小山谷，後面就是教授們居住的木屋區，木屋區相當雅緻，各家庭院裡遍植各類花草，修剪整齊，襯著木屋，景致頗有可觀。我到南華的第二年就移住到小木屋來。小木屋前臨山谷，林蔭深濃，雜生竹林、胭脂樹、木棉樹、相思樹和其他不知名的樹種。天晴的時候，大清早就可以聽到蟬鳴鳥叫，雨天則可聽見雨打樹葉的聲音。聽著大自然的天籟，再放眼門前的綠蔭，讓人有如置身在清幽的風景勝地一般。
南華的夜晚，讓人印象尤深。秋天夜空裡常見燦爛的繁星，與不遠處嘉南平原上的燈火相映成趣，粧點出瑰麗的秋夜。傍晚也常可見到美麗的夕陽，一輪紅日從桉樹林梢冉冉落下，氣象萬千。
桉樹林位於目前校園下方，桉樹林樹高而直，林相整齊、美觀，可說是南華的一項瑰寶。如果走在林間小路上，兩旁由樹海形成的綠色屏風，遮擋住外界的塵囂，不只可讓人享受到森林浴的好處，那種置身林間、滌盡俗慮的感覺更是別饒趣味。
校園附近鳥禽甚多，偶而可見一、兩隻老鷹在空中遨翔，意態悠閒，不時在寂靜中發出兩聲鷹唳。貓頭鷹則總是聞聲不見影，聲音多半是從木屋前的山谷裡傳來，在靜夜裡聽來，不免有一絲恐怖感。這裡還常見一種狀似家鴿而體型較小的鳥類，初見時直覺認為是野鴿子，人說是斑鳩。不過，我還是覺得喚做野鴿子最富詩意。
校園裡有兩座荷池。夏秋之間，均盛開荷花，清晨時大朵荷花綻放開來，由深而淺的粉紅顏色與優美的弧線，還有它散發出的荷香，常叫人看得痴了。不過等到秋末，「荷盡已無擎雨蓋」，留下一片殘荷，景象又將顯得蕭索。
我曾經的研究室之一位在學海堂的南端，坐在辦公桌前，就可見綠滿山谷的景觀。四月間又會添上木棉花的點點橙紅。稍後，研究室移至偏北的一面，眼前所見是一片坡地，遍植夾竹桃。當成片的夾竹桃枝葉在風中搖曳，竟有意外的美感。而到了初夏開花時節，粉紅耀眼，隨風款擺，益發引人。
當初，第一任校長與許多懷抱理想的學者們帶著滿腔熱情來到這片荒坵，夢想著要將這裡發展成一個實現人文教育理想的大學。許多位師生都為他們的熱情所感染。
學校開辦前四年，入學學生都不收學、雜費，直到他們畢業。這是基於「十方來，十方去」的理念，上人說要把這裡辦成一個理想的大學。他並且強調：這是佛教辦大學，但不是辦佛教大學。
學校按例每年舉辦「成年禮」，讓學生們加深對成長歷程的體驗，極富教育意義。在儀式過程中有一堂課名為「生命的感動」，這門課曾讓許多師生們落淚。雖然已屆中年，我也仍然深深為之感動。
然而，美好事物的背後似乎總是連帶著隱憂。理想的另一面相就是不切實際，魄力也與率性難以分解。成年禮被譏為復古、漠視學生自由；圖書館不設門禁的人本管理原則，則被詬病為管理不善；強調通識教育被批評為不重專業知識；推展學程制據說也將造成學生競爭力不足。當然，關於人事升遷上的糾葛與主事者的個人行徑更是引起議論紛紛。終於，學校出現了人事與制度上的大變革。
我們沒有理由拒絕變革，因為變革總是帶來新的希望，我們也期盼看到學校朝向更好的境界邁進。只是我們還沒有機會深刻檢討，被拋棄的搖籃裡有沒有我們仍然珍愛的事物？
人們是否在嘗試解決問題的同時，卻也不自覺地撇開了曾經懷抱的理想？或者，人們終將更深地體悟到，個人才能與品德總量上的侷限是普遍的，而當人們堅持朝向某個理想目標邁進時，結構性的困境，譬如總體資源的不足，社會上對學校的先驗定位，或是成員間對目標、原則、事物看法的不一致，乃至派系的存在等，才是任何群體都始終必須面對的問題？
總之，所有的紛紛擾擾，在我，如今都已經遠去。我甚至不再有資格去糾纏在這些紛擾裡，因為我已經離去。
在即將再度離去的一刻，我只能凝望著、凝望著，這所曾經駐足、曾經留戀，而又最終離去的校園。曾經幾度漫步在藐姑射的花園中，嗅著桂花所散發的清芬。也曾經看著紅得淒豔的鳳凰花，感嘆著畢業學生的離去。然而，這些如今都已遠去。關於南華的記憶，也正一分一分地從腦海中消逝。我不甘心讓記憶流逝，卻又挽不回已逝去的一切。
如果有一天再來的時候，這裡還會有人記得我嗎？而我將是以熟悉感，或是陌生感面對這裡的一切呢？